尾 道標

晴朗天空下的草地上。
黑色岩石的曠野、鐵灰色的工廠、繁華的都市、白色房間―彷若海市蜃樓般―間歇地出現。
男子的身體逐步組合。
片刻，他筆直地站立在草地上。
男子如同沒有靈魂的機械般，向前走去。他的頭上，不知何時，插著―也有可能是長出―一朵花。

八 醒覺

手掌、膝蓋、肩膀，沒有規則地，男子的身體逐漸地分解、散落。
機械手臂從四周竄出，精確地將各部位重新銲接回男子的軀體。
然而重新銲回的部位又不斷地脫落。
於是，機械手臂上的銲槍，重複著相同的作業流程。
直至男子的骨盆、腹腔、胸腔、頸項同時解體的瞬間，工廠逐漸崩塌。
安靜的時刻。
青草從工廠的廢墟中生長，逐漸掩沒整座廢墟。
女子歌聲悠然地從天空往地面流溢。
一片綠野上，男子的頭顱，靜靜地立著。天空降了下來。整個世界被晴朗所覆蓋。

七 零件

草地安靜地躺著。
男子突兀地跳了起來。他開始快速卻平和地提問。
無數人聲卻忽來倏去地打斷他的問題。

男子：為什麼我有銀行戶頭？為什麼我會念大學？為什麼我會吃月餅？為什麼我會找到這份工作？為什麼我會結婚？為什麼我會有信用卡？為什麼我要投票？為什麼我會有小孩？為什麼同事好像比我快樂？為什麼我要過耶誕節？為什麼我要賺錢？為什麼我會說謊？為什麼我會交女朋友？為什麼我要繳稅？為什麼我穿著西裝？為什麼我開著車，永遠只在這條路上往返？為什麼我身體裡面空蕩蕩地，沒有力氣？為什麼我要做我不想做的事？為什麼我沒辦法大聲叫喊？為什麼我沒辦法大聲叫喊？為什麼？大聲？為什麼？叫喊？叫喊？叫喊。

男子的聲音與動作，逐漸地變小。
工廠的機械聲再度響起。草地迅速地被工廠所包圍。

六 系統

如同數十人同時唱誦咒語一般，同時合併著工廠的機器聲，一首歡慶激昂的交響曲磅礡地響起。
繁榮的都市景象旋即浮現。白天與黑夜迅速流逝。人潮、街道、車輛、燈火、高架橋―所有被稱為文明的物件塞滿整個空間。
男子隨著音樂，不自主地手舞足蹈。

男子：讓我們跳舞吧！慶祝這太平的年代！這繁榮的年代！
讓我們唱歌吧！慶祝這自由的年代！這昌盛的年代！
讓我們歡呼吧！慶祝這風調雨順、五穀豐收的年代！
讓我們讚頌吧！慶祝這國泰民安、六畜興旺的年代！
讓我們慶祝吧！慶祝這值得慶祝的年代！慶祝這值得慶祝的年代！這值得慶祝的年代！值得慶祝的年代！

男子開始疑惑地將動作緩和下來。他口中唸唸有辭，力氣從他身上消失。
男子慢慢地蹲了下來。
交響曲逐漸消失，僅留下吵雜的人聲、車聲。
繁華的景致同步黯然，草地間隔著覆蓋了整個都市。

五 拼裝

彷彿被用力扯向地面的羽毛，男子跌落地面。
於是，直挺挺的身體四分五裂。
四週出現各種不同的機械手臂，開始拼湊、焊接男子的身體。
胸與腹，然後大腿、上臂，接著是小腿及前臂，腳掌、手掌。
當頭部終於和身體連接完成，男子毫無生氣地運動著。
黑暗中，女子的歌聲再度漂浮，逐漸清晰。
男子宛若未聞，身體像是向前走去，卻停留在原地。
女子歌聲遠去。

四 傳統

周圍風景開始轉變。景物彷彿剝落一般，一樣一樣被抽離，黑色岩石地面再次浮出。遠方出現一座山丘，男子朝山丘走去。

男子：有一名穿著青色長袍的男子，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總是坐著。說也奇怪，他只是坐著，一動也不動，卻讓人感覺到……一股…魄力。或者說是一種威嚴。

男子攀上山丘，然後緩緩地坐下，仿如一座雕像。

男子：「挖掘！」他說。然後，大地緩慢地翻轉。顏色略深，帶著潮溼氣味的泥土，披露在地表上。
「播種！」他又說。於是，周圍傳來許多細微的聲響，數量多的比雨水還多，聲響卻比雨水落地還小。
「灌溉！」他接著說。瞬間，大量的水淹蓋了大地。淺淺的水面下，開始冒出清新的嫩綠。
「等待！」他沉吟了片刻之後這麼說。之後，是冗長的靜默，伴隨著月昇日落，星沉雲過。無數的嫩綠成長―同時老化，拔高成深綠。
「收割！」他終於又說。深綠中冒出金黃，然後在傾刻間墜落。數量眾多的黑影在一大片深綠中現身，貪婪地吞噬著金黃的一切。
「焚燒！」他堅決地說。黑影瞬間消失，地面立即被大火包覆。直到所有的思念都被燒盡，只剩下棕黑色的土壤。
「重複！」他站起身說，「然後，你們也如同這片大地。」。
他轉過身去，往幽深的黑暗走去。
我一頭霧水，正想追上前去問他。突然，天上落下冰雹，用力地向我打來。
「不可追問！」他說。聲音比冰雹還要冷酷。

男子望向一片黑暗。工廠機械的聲音輕微地響起，迅速加劇，淹沒了男子的表情。

三 慾望

車門開啟的聲音、關門聲、安全帶扣環扣上的聲音、引擎發動聲、廣播聲。
男子站在一旁，看著空駕駛座。
汽車開始行駛，主持人播報著新聞。

男子：人生啊，用老祖宗的說法：豈能盡如人意。你越不想遇到的事情，越是容易意外地找上你。暫停一下。我們來了解一下，聽完我剛才這一小段描述，認為我接下來要講的，是關於車禍、交通意外的朋友有多少位？事實上，我要講的是一個平凡到堪稱無趣的故事。
我。他，一個跟各位頗為相似的人―一位端正的公民、善良的百姓。

車窗外的風景浮現，開始移動。男子坐上駕駛座。

男子：他在一家我們不確定規模多大的公司上班。八年前，他結了婚，後來有了個兒子。今天，他一如往常地開了車上班―與以往不同的是，六年前，他是騎著機車去上班。紅燈了。所有的車帶著不同駕駛者的不同心情，各有姿態地停了下來。他的車大概是從停車線算起的第七，或者第八輛車吧。他可有可無地看向車窗外―一種厭倦了直盯著前方的反射性動作。中央分隔島的草皮上，兩隻麻雀在跳著。
「那是韓國草嗎？百慕達草？或者奧古斯丁草？不，或許根本只是人工製造的、不知道用什麼化學成分合成的草？」
他瞇著眼睛仔細地盯著那綠得有些虛偽的草皮，有一剎那的出神。
他沒有意識到：這個出神的剎那，他腦中、心裡閃過無數的疑問。這些疑問，甚至還沒綻放，就已經在他的眼神中凋零―被無數熟悉卻僵冷的聲音冰凍而凋零。

移動中的景物突然變成了原地旋轉，速度猛烈加劇，直至化成一片空白。
廣播的聲音同時加快速度，產生了扭曲，變成無數模糊人聲交雜著醫療維生器材的聲響。
男子在一大片蒼白中，緩緩地站起身。

二 模組

各種機械的聲音猛烈地出現。
齒輪與齒輪轉動的聲音、金屬被切割的聲音、鑄模擠壓的聲音、銲槍焊接的聲音。
男子在椅子上，慢慢地伸直身體，像是躺在一條輸送帶上。
當他被往前輸送，四周有各種不同的機械手臂替他裝上各部位的外殼。
頭部、胸部、腹部、骨盆，然後是左手、右手。
男子的身體變得冰冷，臉上再也沒有表情。
他緩緩地看向後方，接著頭急速地轉向左肩、右肩、前方。
像是被看到的景象所驚嚇，他張口大叫，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聲響，戛然而止。世界突然被完全的黑暗覆蓋。
黑暗中，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女子歌聲飄過，旋即消失。

一 基因

男子：那是一個晴朗的假日―我只記得這麼多，我的父親帶了我，要去某個地方…

男子一邊說話，一邊往四周尋找。他找到一張滿意的椅子，然後坐下。
男子開始扮演父親與兒子。

兒子：爸爸！我要坐前面！
父親：小孩子坐後面。
兒子：為什麼？我想坐前面啊。
父親：小孩子就是應該坐後面，等你長大才能坐前面。
兒子：我不管！我要坐前面！（他迅速地跳上汽車副駕駛座）
父親：坐到後面去！大人說話都不聽，一點規矩都沒有。上次跟楊叔叔他們吃飯，你見了人也不會叫；菜來了就搶著夾；跟你說了多少遍，拿筷子，食指不要翹起來，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老師在聯絡簿上面，也說你上課根本心不在焉…

父親持續地責備著兒子。
兒子慢慢地把腳收到椅子上，整個人逐漸在座位上蜷曲成球狀。彷彿有東西輕輕撞擊著他的兩肩，他的身體微微地左右搖擺。
四周逐漸變暗，父親消失在黑暗中。
鳥鳴聲淡去，只剩下像是通過冗長隧道的車聲。

序 寓言

冰冷的白色房間。
鐵床上躺著一名身上插滿管線的男子。
各種維生醫療器材發出細微的聲音。
男子突然急促地呼吸，然後胸腔突然地停止激烈的起伏。
男子的靈魂從床上坐起，回頭看著床上的軀體。接著，緩緩環顧四週。

男子：我做了一個夢。（笑）事實上，我並不清楚那是不是一個夢。好吧，就算我心裡其實再明白不過了。但是，大家都知道，這就跟「我朋友發生過」的意涵是一樣的。我們不都是習慣用一個他人、一個藉口，來逃避自己可能得承擔的責任或壓力嗎？
（他站起身）好吧。
（他指了指床上的軀體）我朋友做過一個夢。

醫療器材的聲響，逐漸變成一種旋律。
男子在房間中走動。
房間的牆壁與地板逐漸消失，變成空曠的荒野。
黑色岩石的地面，隱約有岩漿在運動。天空陰暗，偶爾有閃電。

男子：有一條長長的輸送帶。各位不妨閉上眼睛，想像一下：黑色、金屬質感，像是戰車的履帶延展而成，從右上方起伏地往左下方鋪開。他坐在上面，看著前方黝黑一片，不知道會被送到哪裡去。他回過頭去，看著輸送帶的盡頭―或者，我們該說那是源頭，那裡有一抹模糊的深青色。當他試圖看清楚，那深青色的圓形中央是不是透著光時，「鏘鐺」一聲―突然跟著一股輕輕的撞擊，從左肩的位置傳來。他回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一臉錯愕。一隻機械手臂固定著他的左手，而另一隻裝有銲槍的機械手臂正快速地在他的肩膀和手臂的關節位置移動。他還沒意識到關節處被銲槍燒灼噴出的火花是怎麼一回事，「鏘鐺」！同樣的聲響與撞擊傳到他的右肩。他急忙轉頭，看著像是鏡子倒影的畫面，在右肩重演。彷彿要躲避這樣的畫面，他下意識茫然地看向前方，赫然看到兩條由機械手臂夾著的腿，正等著迎接他。
咍！他在低頭看到自己的股關節以下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嚇醒。
我不知道這個夢有什麼涵義、隱喻，或是說明了我什麼樣的心理狀態。可是，每次醒過來，都會讓我想起我的父親。

地面逐漸長出青草，天空慢慢變亮。
遠處偶爾傳來鳥鳴與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