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初秋，一個夜裡。小學三年級的他，夾在外套、阿爸、阿娘中間，坐在摩托車上。路上一片漆黑，連招牌燈都顯得暮然。十分鐘前，他被死寂推向阿公的床沿，看著睜不大開的無神眼瞳。現在，他只聽到，一男一女對債務、費用的討論和苦惱。
一個和往常無兩的中午，他在老師的輕拍中，抬起頭來。順著老師的手，他望向門前。是陽光剪出的阿爸身影。他走向招引他的手。
「去取書包，」阿爸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阿公走啊。」
中午的太陽，將黃土操場烤得，風一吹，他覺得阿爸的右手，正牽他走過沙漠。他仰頭，從阿爸的無表情中，看到未曾見過的堅毅。
他想起三個月前，阿娘紅腫的眼眶，和木柩中外公慈藹的睡臉。
再三個月後，一個閒散在家的下午。三點鐘，他聽到後院傳來極不悅耳的鳥叫聲。四點鐘，他轉身上樓，又一次聽到，那沙啞的啊～啊～聲。他感染了烏鴉帶來的不安。五點鐘，電話殛耳的鈴響，傳達著外媽過世的訊息，來訪。
三位老人家出殯時，起柩的一剎那，都飄起綿軟細緩的雨絲，持續到墓石已閤才停。這樣的情形，讓他安宕。雨水並不是天的悲憐，而是滌盡一生哀憂愁苦的微笑。看向微撥淺灰雲層，灑露的陰幽陽光。他這樣覺得。

8.

看著電視中，空難的畫面，他哭了。
那天，他和一位學美術的朋友，騎著摩托車，從宜蘭回到台北。左手捻著鴨賞，右手摸著七筒，聽到消息的他，只感覺訝異與好奇。但待回到家中，按下遙控器。在隔日凌晨四點的藍屋裡，他盯住螢幕，瞬間，眼淚無感地散落磨石子地。
碎片、肉塊、紅色的閃光、倉徨的人群。他的腦，和畫面中難以辨識的白色泥狀物一樣，沒有任何的想法和念頭。那對贈給罹難者的輓聯，從他的眼，覆蓋雙頰，垂曳到地。他不懂。對於自己的反應，自己不能解釋。
原因，在一年多後，他剛打完十幾個小時麻將的一個下午，終於找到。
「對人‧生‧命的無力、無知、無奈。」
惑解的一刻，他正看著電視，又一次流下眼淚。
頹厝、巨石、同樣的閃光和人群。
這一天是西元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7.

一種勝過世上任何糖食的沁甜，透過唇、舌，旋柔地滑進味覺底端，盤附靈魂深處。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像初吮母乳的嬰孩般，無休止的渴求。
──闇綠教室中的初吻。
那一年，他十六歲。

6.

一歲到五歲半的童年，他居住在屏東高樹，母親娘家的村裡，三大舅的家。村裡都是些粗獷、和善的臉，這些人膩稱他為「吃國民黨的」，一個讓他不服氣與羞辱的封號。因為，那好像指認他是個白吃白喝的無賴。儘管他把臉堆個臭氣逼天，大人們卻依然笑著，或許更覺有趣地，逗弄他。
他印象中最特別的兩張臉，一大一小。大的是村裡人稱為「大陳仔」的高壯黑人，小的是一個白子孩子。
「大陳仔」，一直，被大人們認為，是造成他額上那道刀痕的兇手。儘管他清楚地記得、辯解，那是自己在拆包裹時，用香蕉刀留下的刻印。大人們卻沒有相信過，只把這一短說詞，當成是小孩的錯置記憶。
至於那罕見的白子孩子，他只記得，一種類近透明的瑰幻笑容。

5.

他醒來的時間，常常是一天中暑氣最盛的一段。這是近四年來，養成的習慣。午餐，因為剛醒時的腦袋仍滯，毫無食欲，是兩根菸、一馬克杯咖啡和375ml可樂。

4.

二十歲那年的十二月，一個凌晨三點的，他會在四年後稱之為「聖地」的小山坡。他坐在自己的摩托車上。手指挾著一根Davidoff菸，腦袋一片空白。眼前是一畝未完暗的關渡平原，霧彷彿從地底冒出般，幽地蓋住一切。
他哭了，沒來由地，流下一年快半以來，第一次，連自己也訝異的，兩潟淚。一直呆待到七點多，他，離開，腦，依舊空白。

3.

五點多鐘，吧？那是一個天色穢闇的星期三下午。父親的叫喚聲，從略亮的樓梯下，悶悶地傳來。當他緩步下到客廳，看到父親正坐，兩手外翻地架在膝上，他突然記不得，十秒前在做什麼。父親問了他，一個簡單，極易回答的問題：
「你有偷取恁媽的錢否？」
「沒啊。」
他對著自己的良心，做了史上最快、最單純、最誠實的答覆。但是，顯然地，父親並沒有如同相信他的兩個姊姊般，採信他的證言。因為，他沒得到開釋。基於他小腦袋中，對誠實重要性的認同，和心底那縷男子漢光明磊落的豪氣。他果毅地不斷否認。
父子陷溺在一圈僵持的氣氛。
‧‧‧答‧答‧答‧答‧答‧答‧‧
快六點了！盯著父親身後的牆鐘，答答地，把旋風小飛俠拉進電視，絕心不俯首的他，急了。隔壁的，一向疼他的同姓叔叔，穿過父親的裁縫店面，這時出現在逼供室。
『有救了！』
心亢奮地喊著。愛面子的父親，從不在外人前責罰小孩的。隔壁叔叔飄地坐了下來。他的心也晃答晃答地著……！落不下來。父親的臉怒色益發，定罪方休的決心，讓眼睛怖怖戾氣。
剩兩分鐘，他幾要滴下淚來。他想到今天，將看不到大明、珍珍和旋風斯巴達，同時察覺，一向為了小甜甜，和他爭奪電視的兩個姊姊，完全不見蹤影。回過神來，父親的情緒，在他細想瑣事和焦急的數秒間，似乎和緩了許多。因為，揉著溫慢的語氣，父親開口了：
「你即馬老實講，我就不會打你。」
「……。」
「你講，你有偷取恁媽的錢否？」
「…………，有。」
在名譽和旋風小飛俠，兩者的取決間，伴著深吸一口氣吐出的答案，名譽極快地敗北。
狂吼和兩三句短而重覆的斥罵，助長著竹尺的威勢，不間息地，往他的屁股驅去。隔壁叔叔不發一語，氣定神閒，坐著就像湊行刑熱鬧的游民。
父親終於停下手去，隔壁叔叔笑著遞上一根菸。他面對牆鐘，跪著。兩個大人往店面走。
那一天，他依然沒看到，旋風小飛俠。

2.

從小到大，他最常作的夢有兩個。
一個，是阿娘牽著他的手，走進一道籬門，通過一個小小的前庭，進入一座廳堂。堂上的正中央，坐著他的曾祖母，其他什麼都沒有。或者說畫面中什麼都沒有。這個夢，他一向認為，是那在他三歲時就過世的曾祖母，怕被他遺忘，而耍的溫心小手段。因為，他的父親總是在家中的祖先牌位前，自豪地說著：恁阿祖在我小學時講過，她死後要跟我，……。
另一個，是他步入自己唸的那所國小門口，撿拾起地上的一塊錢。接著，每兩三步，就會有錢乖巧地，躺著，等待他的貪婪。一元一元一元……五元五元五元……十元十元十元……，然後，五十元、一百元、五百元、一千元，從門口沿繞教室、花圃、中央步道、辦公室、操場，最後，在學校底端，那個靠近東北角落的垃圾場，他得到了一挺小山的硬幣和鈔票。對於這個夢，他覺得是窮人的心願。但也相信，這是一種啟示，預明了批命裡的那句：少時奔波，老來福祿。

1.

鳥叫聲，多得像是有上百隻，近得像是就在窗口。他睜開闔上一個多小時的眼睛，因為沒睡吧，刺刺得，他覺得。習慣性地揉一把臉，手指停在額頭上搓啊搓著。永遠搞不懂這方圓一公里內沒棵樹─連草地都沒有─的地方怎麼會有鳥的他，決定起身為自己沖杯咖啡。

開始之前

《空想》，是我開始文字創作的嘗試。
半自傳，半小說的作品，題材當然就是我已經度過的人生。
預計50篇，從2000年寫到2007年，卻只完成了一半。
最早的動機，只是為了避免自己遺忘某些重要的人生片段。
所以將深刻影響著我的畫面、事件、人物，進行重塑、並加以呈現。
在累積越來越多的段落之後，我卻開始期望《空想》只記錄了生命的浪漫與感傷。
於是，許多段落，在書寫完成之後，又被我從這部作品中刪除。其實，不過是因為跟《空想》的主題並未完全契合。
也許，這些被移除的段落，會在另一個地方出現吧―畢竟，我並不是捨棄了它們。
經過越長的時間，再回頭審視自己的記憶，一切都變得有些遙遠、有些縹緲。甚至，有些時候，我開始懷疑那些是我真實的經歷，抑或不過是我編撰的故事。
於是，我取了個名字―而人生不也正是一場《空想》？